第496章(2 / 2)
到马车前,两个女真卫士走进庭院里,周围又有十几个女真骑士警惕地四处观望。
但庭院里除了雨声,只有一缕青烟,缓缓地透过门,飘到屋檐下。
实在是座破庙,上京的八月里,天气已经很寒冷,可屋子里连炭火也不生,四面的秋雨带着寒意涌进去,就显得眼前的一切更加凄凉。
屋子里的人正对着牌位潜心念佛,像是根本听不到推开门的声音,更听不到脚步声。
来客就只好叹气:“兀术,兀术,你这孩子,是在同我赌气么?”
完颜宗弼终于抬起头,他说:“我只是想念我哥哥了。”
来客踟躇了一会儿,完颜宗弼站起身,为他取了香,那人就为完颜宗望的牌位上了一炷香。
“陛下是万金之躯,”完颜宗弼说,“何必来此荒庙?”
“你哥哥去了,留下你这又倔又苦的,我不放心你,难道你看不出么?”
这孩子就低了头。
现在是当叔父的温言劝慰时刻了。
有人不断往庙里搬东西,什么都有,被褥用油布包起来,不曾受潮;炭盆点起来,屋子里就暖融融的;厨房的炉灶里添了几把火,一会儿的功夫就有热奶茶送过来了。
现在这屋子有炭盆,有热奶茶,虽说还是很寒素,到底是比之前有了人气儿。
在卫士们忙碌的途中,完颜吴乞买还在同他的侄子说话。
说些压根没用,但很亲近的话,比如说住在这样的房子里,一定要注意保暖,你以为那些叔叔伯伯们为啥这几年不出战了,大家都一身伤病,有些是敌人留下的,还有许多就是这冷水冷炕导致的,莫以为你年轻,等你岁数大了,都找上来!
又比如说完颜宗望小时候什么样,比如说完颜宗望的儿子现在什么样——兀术,你去看了没有?
再比如说早知道有这一起事故,该教你出使南朝散散心,嗯,那位公主正当妙龄,听说美貌如同天上的太阳,也不怪你一直倾心她,哈哈!
这些废话讲一讲,完颜宗弼那凄苦又冰冷的表情渐渐就融化了,等再捧着热热的奶茶,有几滴眼泪落在奶茶里,都被他一口气喝尽了。
他说:“叔父,我非为求私利,更非博取名声……”
叔父说:“唉,你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金百年千年的国祚,难道我不明白吗?你受委屈了。”
完颜宗弼猛然看向大金的皇帝,眼中有无限的光彩与激动:
“得叔父这句话,侄子就是死也无怨无恨了!”
完颜吴乞买又看了一圈这屋子,轻轻地点一点头,眼里也有了两点泪光。
完颜宗弼为什么不住自己府中,偏偏跑到城郊这破庙里来?
因为他怕呀!
众口铄金,虽说都是亲戚,可每个人都板着一张脸训斥他,他怎么不怕!
他要是留在自己舒舒服服的府邸里,保不齐哪个人想起来,还要痛打他一次落水狗!
他又怕,又委屈,毕竟他年纪轻,就算有智计和勇武,到底还是一头小狼罢了。
可这对完颜吴乞买来说正好。
完颜粘罕比他这个都勃极烈年轻,但只年轻了十几岁,正是可以候他死,又能继续在新君的时代里,以极高的威望和军功把持朝廷的年纪。
想要让大金不至于东西分裂,新君就必须接受这位老臣,但如此一来,大金的皇帝依旧要看别人眼色行事。
完颜吴乞买不是没想过,收买这位名将的忠心,可他开不出更高的价格,人家的功劳与威望已经在那了——那毕竟是当年就站在他和他哥哥身边,一同为辽主格虎的兄弟!这笔账谁也抹不了!
但完颜宗弼,这孩子还年轻,完颜吴乞买想,收买他的忠心可不用那么高的价码。
只要在墙倒众人推之后,私下来到这破落的寺庙里,给他带几个炭盆,几床被子,再来一碗热奶茶,连敲带打,吓唬一番后,再说几句温情话就足够了。
这孩子以后就是自己最忠诚的将军,给他权力,让他去同完颜粘罕打擂台,让他去同整个上京的完颜们打擂台,都是极趁手的。
趁手,还不必心疼。
完颜吴乞买握住他的手,轻声说道:“兀术,兀术,这一点小小挫折,你切莫灰了心,叔父有大任要交给你!”
完颜宗弼紧紧握着他叔父的手,声音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:“叔父,侄儿是个愚笨没有心机的人,不然也遭不得这样的难——侄儿只有一颗忠心!叔父说怎么做,侄儿无不遵从!”
完颜吴乞买就很满意了,用力摇了摇侄子的手。
侄子也回摇了摇。
比他的叔父更满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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